西方哲学史-白话版本
西方哲学两千五百年,名字几百个,背下来也没用。它其实是一场吵了很久的架,吵架的形状一直在变。每隔两三百年,就有一个人冒出来说:” 你们一直在问的那个问题,本身就问错了。” 然后整个吵架重新开始。
最早一批人在公元前六世纪希腊海边。他们盯着世界看,问一个怪问题:世界是什么做的?泰勒斯说水。阿那克西米尼说气。毕达哥拉斯说数。赫拉克利特说,世界就是流,没法两次踩进同一条河。巴门尼德反对——他说真实的东西不能变,能变的都是假象。德谟克利特折中:所有东西都是看不见的小颗粒拼起来的,他叫它 “ 原子 “。这些人被合起来叫 “ 前苏格拉底 “,因为下面要出场的那个人把整个问题换掉了。
苏格拉底不关心世界是什么做的。他在雅典街上拉着人问:什么叫正义?什么叫好?你说你知道,那你给我说清楚啊。说不清楚他就接着问,问到对方承认自己不懂为止。雅典人最后受不了,判他死刑。他没写过一个字,全是他学生柏拉图记下来的。柏拉图把老师的方法发展成一整套世界观:你看到的桌子是假的,真正的 “ 桌子 “ 是一个完美的概念,存在于另一个世界,你眼前这张桌子只是它的影子。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掉头反对老师:完美的桌子就在这张桌子里,不在别的地方。亚里士多德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分类——动物、植物、政治、伦理、逻辑——他基本上一个人发明了 “ 学科 “ 这件事。
希腊城邦垮了之后,问题变了。人开始问:我怎么过得下去?伊壁鸠鲁说追求快乐,但是低欲望那种——不是吃喝,是不痛苦。芝诺(不是出悖论的那个芝诺,是另一个)开了斯多葛学派:你控制不了世界,你只能控制自己怎么看世界。这两派两千年后还活着,伊壁鸠鲁主义现在被叫成 “ 佛系 “,斯多葛主义被硅谷高管当成生活方式卖。
然后基督教来了,哲学被关进神学里待了一千年。奥古斯丁把柏拉图改写成基督教版本——理念世界变成上帝的心。一千年后,托马斯·阿奎那把亚里士多德也收编了,把他的逻辑变成证明上帝的工具。中间还有一个奥卡姆,他留下一句话:能用少的解释就别用多的。这句话后来叫 “ 奥卡姆剃刀 “,成了所有科学家的常识。这一千年看上去停滞,其实在打磨工具,等一个新问题出现。
新问题是笛卡尔提出来的。十七世纪法国,他把所有自己相信的东西全部怀疑一遍——感官会骗他,记忆会骗他,连数学都可能是个魔鬼装出来的。最后只剩一件事不能怀疑:我正在怀疑这件事本身。所以 “ 我思故我在 “。他从这一点重新搭世界。这一刀切下去之后,哲学的中心从 “ 世界是什么 “ 换成了 “ 我怎么知道 “。
接下来一百多年,欧洲分两派吵。一派说知识来自理性,靠推理就能拿到(笛卡尔、斯宾诺莎、莱布尼茨)。另一派说知识全来自经验,没经验就没知识(洛克、贝克莱、休谟)。休谟最狠——他说你以为太阳明天会升起,那只是因为它过去一直升起,你没有任何证据它必须升起。因果关系是你脑子里编的,不是世界里的。
康德读到休谟,说自己被惊醒了。他想了十几年,写出一个说法:知识既不是纯理性也不是纯经验,而是经验经过我们脑子里的 “ 框架 “ 加工出来的。时间、空间、因果,这些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,是我们脑子加上去的眼镜。我们永远看不到摘掉眼镜之后的世界。康德是个分水岭,他之后所有人都得绕过他走。
十九世纪是哲学最热闹的一百年。黑格尔说历史是 “ 精神 “ 在自己展开,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反面,反面再生反面,最后合起来。马克思读完黑格尔说,你这套结构是对的但反过来——不是精神推动历史,是物质和劳动推动的,剩下都是上层包装。叔本华说历史不是精神也不是物质,是欲望,是一种盲目的 “ 意志 “,活着就是被意志拽着走,所以人才痛苦。克尔凯郭尔反对所有这些大系统,他说这些都跟你没关系,你只能一个人面对你自己怎么活——他后来被叫成存在主义的祖父。尼采更狠,他说上帝死了,传统的好坏是奴隶发明出来对付强者的,价值要重新自己造。英国那边相对安静,密尔在算另一道题:怎么算社会的好?他的答案是看总幸福减总痛苦。
二十世纪开始,哲学分成两条河,到现在都没合流。
一条叫分析哲学,主要在英美。弗雷格和罗素发现,很多哲学问题其实是语言问题——你以为在问一个深刻的事,其实是被语法绕进去了。维特根斯坦先写了一本书说哲学问题都是语言的病,能说清楚的就说清楚,说不清楚的就闭嘴;过了二十年他自己推翻自己,又写一本书说语言是一种 “ 游戏 “,意义来自怎么用,不来自定义。这一支后来管逻辑、语言、心智、科学方法。蒯因继续往下挖,说连 “ 分析 “ 和 “ 综合 “ 的区分都站不住。罗尔斯把这套工具搬到政治哲学:什么叫公平的社会?他的答案是,你要在不知道自己会投胎成谁之前去定规则。
另一条叫欧陆哲学。胡塞尔先问:你能不能把所有的预设全部去掉,直接描述意识里东西怎么显现?这个动作叫 “ 现象学 “。海德格尔接着问:你忘了一个问题,” 存在 “ 本身是什么意思?不是 “ 存在的某个东西 “,是 “ 存在 “ 这两个字。萨特把它通俗化:人没有本质,先存在,然后自己造出自己是谁,所以人是自由的,但这个自由很重,因为没人替你担。加缪不太愿意被算成哲学家,但他问了一个干净的问题:既然世界没意义,为什么不自杀?他的答案是,知道没意义还活下去,本身就是反抗。福柯转向研究权力——疯人院、监狱、医院是怎么把 “ 正常 “ 和 “ 不正常 “ 造出来的。德里达继续拆——你以为一段话有清楚的意思,他给你拆出意思在自己反对自己。哈贝马斯想把两条河接回去,提出一种叫 “ 沟通理性 “ 的东西,但两边都没真的搭理他。
如果你只想记几个人,记这八个:苏格拉底(开始问),柏拉图(造世界观),亚里士多德(分门别类),笛卡尔(一切重来),休谟(怀疑到底),康德(眼镜理论),黑格尔(历史展开),尼采(推翻价值)。这八个能搭起骨架,剩下的人都是骨架上的肉。
哲学史看起来在进步,其实更像在转圈,每转一圈把问题问得更细一点。前苏格拉底问 “ 世界是什么做的 “,今天物理学家还在问,工具从沉思变成了对撞机。苏格拉底问 “ 什么是好 “,今天伦理学家还在问,话题变成了 AI 和堕胎。看完会发现,哲学家做的事不太像在解题——更像在挑出上一个人问的那个问题,哪里其实没问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