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3_前苏格拉底
哲学课本一般从泰勒斯说万物源于水开始讲。这个开头有点奇怪——他错了,水当然不是万物之源。可两千五百年后他还在被记。这章先把这群人从泰勒斯到德谟克利特讲一遍,然后回头看一件事:他们的答案全错,凭什么开了一个学科。
这章的主轴:人类第一次集体追问 “ 世界是什么做的 “。
落在三个钩子里的位置:主战场是第一个钩子(本体论),结尾会冒出第二个钩子(认识论)的雏形。岔路上大部分人偏唯物(万物之源是某种物质),但毕达哥拉斯和巴门尼德两个人在埋唯心的种子。
公元前 6 世纪初,小亚细亚海边的城邦米利都。一个叫泰勒斯的人说:万物源于水。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哲学,像没事找事。但他做的不是给出 “ 水 “ 这个答案,是给出 “ 万物源于同一个东西 “ 这件事本身。在他之前,希腊人解释世界靠神——打雷是宙斯,海浪是波塞冬,每件事配一个神。泰勒斯把神全拿掉了,说:所有事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样子。这是人类第一次相信:世界可以用一个东西讲清楚。
泰勒斯的学生阿那克西曼德比老师多想了一步:本源不能是水,因为水有形状。本源必须是无形的、无限的、不能再分的。他借了个旧词 apeiron 当本源,意思是 “ 没边界的东西 “。从具体的水到无形的本源,是抽象能力的一次跳跃——人类第一次用一个根本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去解释一切。
阿那克西米尼又把本源拉回具体:气。但他做了一件新事——解释气怎么变成别的:气稀薄了是火,浓缩了是水,再浓缩是石。这是第一个用机械变化解释万物的人。后来所有 “ 一种东西通过变化产生其他东西 “ 的科学思路,源头都在这里。
接力到南意大利,毕达哥拉斯突然换轨。他说世界的本源不是任何一种物质,是数。为什么?因为他发现弦的长度按整数比变化,音乐就和谐——世界背后的 “ 和谐 “ 是数学结构。这是哲学史上第一次有人说:世界的本质是结构,不是物。这条线一路通到柏拉图、笛卡尔、现代理论物理——他们的共同信念都是 “ 世界深处是数学 “。
回到小亚细亚,以弗所的赫拉克利特又换了一种讲法:你不能两次踩进同一条河。不是因为你变了,是河变了。世界是过程,不是物。他还说,万物背后有一个 logos——意思是 “ 道理 “ 或 “ 说法 “。这是希腊语第一次让 “ 道理 “ 变成一个独立的东西,后面千年的 “ 理性 “ 概念都是从这个词长出来的。
南意大利的爱利亚出了一个反对者,巴门尼德。他说:能变的都是假的。真实的东西必须不变、不生、不灭——不然你今天看到的它和明天看到的它就不是同一个,那它就不算真的存在过。他的推理不靠观察,只靠纯逻辑—— “ 是的就是是的,不是的就是不是的 “。这是哲学史上第一次有人说: “ 你不能只信眼睛,要信逻辑 “。这一句话埋下了第二个钩子的种子,但他自己还没意识到自己换了个钩子在问。
巴门尼德有个学生叫芝诺(不是后来斯多葛派那个芝诺,是早一个),他写了一系列悖论替老师辩护。最有名的两个—— “ 飞矢不动 “:飞着的箭,每一瞬间都停在空中某一点,所有瞬间加起来还是停的,所以箭其实没动。” 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 “:阿基里斯让乌龟先跑一段,等他跑到乌龟原来的位置,乌龟又往前跑了一点;他再追到那个新位置,乌龟又前进了一点;以此类推,永远追不上。这两个悖论用日常画面把巴门尼德的逻辑推到尽头,证明 “ 运动 “ 说不通。两千五百年后这两道题还在被讨论——康托用无穷集合论 “ 解决 “ 了它们,但物理和数学里关于无穷与连续的争论一直没真正停过。
几乎同时,希腊各城邦冒出一群以教辩论为生的人,叫 “ 智者 “。两个代表:普罗泰戈拉留下一句广为流传的话—— “ 人是万物的尺度 “ ——他主张真理因人而异,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标准(这是相对主义的最早版本)。高尔吉亚走得更远,他说了三句话:第一,没有任何东西真的存在;第二,就算存在我们也没法知道;第三,就算知道我们也说不清。这两人合起来,是哲学史上第一次有人把第二个钩子(认识论)独立、完整地举起来——他们不是路过埋种子,是把 “ 我们能不能知道 “ 当作主题在问。智者派后来名声不太好,因为他们收钱教辩论,被苏格拉底骂过 “ 用话术赢人 “。但没有他们这一击,认识论这个钩子不会这么快被苏格拉底接住。
接着出现一个折中的人:德谟克利特。他想同时满足两边——万物在变,但底下有不变的东西。答案是:所有东西都是无数看不见的小颗粒拼起来的,颗粒本身不变(巴门尼德要的),颗粒的组合在变(赫拉克利特要的)。他给这种颗粒起名叫 atomos,意思是 “ 不能再分的 “。两千五百年后这个词被借去命名 atom(原子),虽然他想象的原子跟现代原子不是一回事。
把这群人摆在一起看,会发现一件让人不太舒服的事:他们的答案全错。
水不是万物之源。气不是。数说成本源今天看更像神秘主义。原子是一种朴素猜测,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原子。
可两千五百年后,物理课本不会提宙斯,每本哲学史都从他们开始。为什么?
因为他们对的不是答案,是问法。
在他们之前,世界是被一群神瓜分的——每件事归一个神管。这种解释方法的特点是:解释清单越来越长。前苏格拉底拒绝了这种方法,他们说:所有事,可以用一个东西讲清楚。
这是人类第一次下注——赌世界可以被压缩成少数原理。
这个赌不是小事。如果世界不可压缩,如果它真是无数事件各管一摊、彼此无关、没有共同结构,那前苏格拉底就是一群在海边胡说的怪人。但事实证明世界是可压缩的。牛顿把所有运动归约成三条定律。麦克斯韦把所有电磁现象归约成四个方程。爱因斯坦把引力也归进了时空几何。物理学两千五百年一直在干前苏格拉底当年下注的同一件事——压缩。
他们没有先验依据知道世界可压缩。他们是赌的。这一注赌中了,所以人类才有了科学和哲学。
赌赢了之后,新问题立刻就来了。
如果世界真能被压缩成一个东西,那应该有一个最对的压缩方式。可这群人给出的答案彼此打架——水、气、数、流、不动、原子。哪个对?怎么判?
巴门尼德其实已经在偷偷换钩子了。他不靠观察靠逻辑——这意味着他在问 “ 我凭什么知道哪个是真的 “。这是第二个钩子的第一次冒头。但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换了题。
真正意识到、并且把整个哲学的钩子换掉的,是下一章那个人——苏格拉底。他不再问 “ 世界是什么做的 “,他开始问 “ 我们凭什么说我们知道 “,再下一步,他开始问 “ 我们该怎么活 “。问题的中心从第一个钩子换到第二个,再换到第三个。
前苏格拉底的两百年,是第一个钩子的独角戏。从苏格拉底开始,三个钩子开始轮流上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