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简史

很多人将南明视为明朝的 “ 废墟 “，但我更愿意将其看作是一个 “ 在溺水中试图自救，却因内斗而却互掐咽喉 “ 的窒息过程。

1. 介绍

1.1 导读

 1644 年（北京陷落）— 1662 年（永历帝被杀，尽管郑氏在台湾坚持到了 1683 年，但大陆政权至此终结）。南明并非一个紧密相连的整体，而是几个几乎同时存在、甚至有时相互攻伐的 “ 小朝廷 “ 拼凑而成的。

南明就像一家濒临破产的大型集团。CEO（崇祯）自杀，几个分公司经理（藩王）争着当董事长，却没人管正在强行收购的竞争对手（大清）。保安部（军阀）要么罢工，要么跳槽去对手公司带路来砸场子。只有几个外包工（农民军余部）在拼命干活。

核心脉络表：

1. 弘光政权 (南京): 1644-1645，正统性最强，崩溃最快。
2. 隆武政权 (福建): 1645-1646，最有进取心，受制于军阀。
   1. 鲁王监国 (浙江): 1645-1653，与隆武争正统，后依附郑成功。
3. 永历政权 (两广/云贵): 1646-1662，时间最长，倚仗农民军（大西军），最终败亡缅甸。
   1. 绍武政权 (广州): 1646-1647，与永历帝内战，旋即灭亡。

核心人物:

• 弘光帝 (朱由崧): 开局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昏君。
  • “ 眼看他起朱楼，眼看他宴宾客，眼看他楼塌了 “，写的正是南明弘光朝的兴亡。
• 史可法: 道德的完人，军事的庸才。
  • 传统史学视其为民族英雄，气节无双。但现代史学（如顾诚《南明史》）尖锐指出，史可法在政治上极其短视（排斥福王导致内乱），军事上更是无能（坐拥重兵却不仅不北伐，反而在扬州坐以待毙），他的 “ 死 “ 成全了名节，却断送了江北防线。
• 郑成功: 也就是国姓爷，海上的霸主，陆地的遗憾。
• 李定国: 农民军出身的最后战神，打出南明最光辉的两蹶名王。
  • 传统观点视李定国等为 “ 流寇 “，但实际上正是这批人撑起了南明最后的尊严。
• 一言蔽之: 内耗（这是一场不仅死于由于外敌强大，更死于内部癌变的战争）。

1.2 弘光政权 (1644.05 - 1645.05)

• 皇帝代号: 弘光帝 (朱由崧)
• 血统: 明神宗 (万历) 之孙，福王朱常旬之子。
  • 崇祯帝自杀后，他是血缘最近的亲藩，法统继承顺位第一，这也是为什么他是唯一一个拥有短暂时全国性影响力的南明皇帝。
• 核心权臣:
  • 马士英: 拥立首功，内阁首辅。能力一般，主要负责搞党争。
  • 史可法: 督师扬州，虽然忠诚信义，但在拥立问题上犹豫（嫌弃福王昏庸），导致被排挤出中央，并没有真正掌握军权。
• 核心军阀 (江北四镇):
  • 黄得功、刘良佐、高杰、刘泽清。
  • 这四个人原本是明末总兵，拥兵自重。他们名为大明军队，实为独立军阀，甚至在防区内互相攻伐，根本不听史可法指挥。
• 左良玉
  • 明末最大的军阀，依附于东林党。镇守武昌（长江上游），号称佣兵 80 万（实际可能 20-30 万战兵）。
  • 左良玉和南京的马士英是死敌。当清军在北方集结时，左良玉没有出兵北伐，反而以 “ 救太子、清君侧 “ 为名，顺长江东下攻打南京。
  • 弘光朝廷吓坏了，急令史可法把防御清军的主力（江北四镇）调回头去防守左良玉。
  • 长江防线出现巨大真空，多铎率领清军趁虚而入。可以说，南明弘光政权亡于左良玉引发的内战，而非直接亡于清军。
• 联虏平寇
  • 弘光朝廷制定了极其愚蠢的战略，想联合清军（虏）去打李自成（寇），结果清军南下，也就是 “ 引狼入室 “。
• 扬州十日与南京陷落 (1645)
  • 多铎南下，高杰被杀，刘泽清、刘良佐投降。史可法死守扬州殉国。随后南京不战而降，弘光帝被俘杀。

graph TD
    subgraph 清廷 [满清势力]
        Dorgon(多尔衮/多铎)
    end

    subgraph 弘光朝廷 [南京]
        Hongguang(弘光帝 朱由崧)
        Ma(权臣: 马士英)
        Shi(督师: 史可法)
        
        subgraph 江北四镇 [实际上割据]
            Warlord1[高杰]
            Warlord2[黄得功]
            Warlord3[刘良佐 - 降清]
            Warlord4[刘泽清 - 降清]
        end
    end


    Hongguang --- Ma
    Hongguang --- Shi
    Ma -.->|依靠| Warlord1
    Ma -.->|依靠| Warlord2
    Shi -.->|名义指挥/实际失控| 江北四镇
    
    Dorgon ==>|军事进攻| Shi
    Dorgon ..->|诱降| Warlord3
    Dorgon ..->|诱降| Warlord4

1.3 隆武和鲁王 (1645.06 - 1646.10)

南京沦陷后，南明出现了双头怪局面。两个宗室几乎同时宣布监国，互不承认。

• 隆武政权 (福建)
  • 皇帝代号: 隆武帝 (朱聿键)
  • 血统: 明太祖朱元璋第二十三子唐王一脉。
  • 血缘极远，本来轮不到他。但他有抱负、有能力，是南明最想有一番作为的皇帝，可惜手中无兵。
  • 核心军阀: 郑芝龙 (郑成功之父，当时的海盗王/福建霸主)。隆武帝完全是郑芝龙手中的傀儡。
• 鲁王监国 (浙江)
  • 皇帝代号: 鲁王 (朱以海) —— 注意：他自称 “ 监国 “ 而非皇帝
  • 血统: 明太祖第十子鲁王一脉。
  • 核心人物: 张名振、张煌言（后来的抗清英雄）。

graph TD
    subgraph 清廷
        Qing(博洛/清军主力)
    end

    subgraph 隆武政权 [福建]
        Longwu(隆武帝 朱聿键)
        ZhengFather(军阀: 郑芝龙)
        ZhengSon(郑成功 - 只有少量兵力)
    end

    subgraph 鲁王政权 [浙江绍兴]
        Lu(鲁王监国 朱以海)
        Zhang(张名振/张煌言)
    end

    Qing ==>|进攻| Lu
    Qing ==>|进攻| Longwu

    Longwu --"受制于"--> ZhengFather
    ZhengFather --"投降"--> Qing
    
    Longwu <==>|不承认/互防/内耗| Lu
    note[假如唐鲁合作+郑芝龙不降, 尚有一战之力]

• 唐鲁之争: 隆武在福州，鲁王在绍兴。清军都打到家门口了，这两人不仅不配合，反而为了争正统在边境陈兵对峙，甚至还要互相设卡收税。
• 郑芝龙降清 (1646): 郑芝龙觉得明朝没戏，背着儿子郑成功，带着舰队和兵力投降清朝。
• 政权覆灭: 失去了郑氏保护，清军轻松攻入福建，隆武帝绝食殉国。鲁王兵败逃亡海上。

1.4 永历和绍武 (1646.11 - 1662.04)

• 永历政权
  • 皇帝代号: 永历帝 (朱由榔)
  • 血统: 明神宗 (万历) 之孙，桂王之子。
    • 他是弘光帝的堂弟，法统再次回归近支，所以号召力比隆武强。但他本人极度懦弱，一生都在逃跑。
  • 核心军阀 (前期): 没什么强力军阀，主要是想和广州的绍武帝（隆武的弟弟）打内战。
  • 核心军阀 (后期): 大西军余部（孙可望、李定国）。
• 绍武政权
  • 隆武死后，他在广州的弟弟朱聿鐭（绍武帝）和在肇庆的朱由榔（永历帝）同时称帝。双方立刻开战，结果清军佟养甲直接突袭广州，绍武政权仅存在 40 天就灭亡。
• 1647-1652 年农民军转正
  • 张献忠死后，其义子孙可望、李定国决定 “ 联明抗清 “。
  • 南明朝廷别无选择，只能接受这支曾经的 “ 流寇 “。
  • 李定国两蹶名王（斩杀清亲王尼堪、定南王孔有德），天下震动，清廷甚至打算放弃西南七省。
• 1657 年
  • 孙李内讧: 孙可望想篡位，嫉妒李定国功劳，发兵内斗。孙可望战败后极其无耻地降清，并把南明虚实地图全盘托出。
• 1659-1662 年 终局:
  • 郑成功（东南方向）发动南京之战失败，退守台湾。
  • 吴三桂（清军方向）根据孙可望的情报，攻入云南。
  • 永历帝逃入缅甸，发生 “ 咒水之难 “，最后被吴三桂用弓弦勒死在昆明。

graph TD
    subgraph 清廷
        Qing(多尔衮/顺治)
        Wu(吴三桂 - 追击先锋)
        Kong(孔有德/尼堪 - 被杀)
    end

    subgraph 永历政权 [两广/云贵]
        Yongli(永历帝 朱由榔)
        
        subgraph 大西军余部 [核心战力]
            Sun(孙可望 - 权臣/野心家)
            Li(李定国 - 战神/死忠)
        end
    end
    
    subgraph 东南沿海
        Koxinga(郑成功 - 尊奉永历年号)
    end

    Yongli --- Sun
    Yongli --- Li
    
    Sun --"内讧/嫉妒"--> Li
    Sun --"战败后投降/出卖地图"--> Qing
    
    Li == "斩杀" ==> Kong
    Li -- "护驾" --> Yongli
    
    Qing -- "任命" --> Wu
    Wu == "绞杀" ==> Yongli
    
    Koxinga -.->|遥尊/只有少量配合| Yongli

1.5 解读

这不是简单的 “ 明 vs 清 “，而是 “ 正统派文官 + 跋扈军阀 + 农民军余部 vs 高效集权的清军机器 “。

1. 南明文官集团: 以东林党余脉为主。
   • 诉求: 恢复大明衣冠，但更热衷于 “ 抓汉奸 “ 和 “ 争正统 “。
   • 致命伤: 将 “ 气节 “ 作为政治斗争工具，内斗内行，外斗外行。
2. 江北四镇与左良玉: 明末军阀。
   • 诉求: 拥兵自重，索要粮饷。
   • 致命伤: 毫无国家观念，清军一到，望风而降（这构成了清军南下初期的主力）。
3. 大西军余部 (李定国、孙可望): 张献忠的义子们。
   • 诉求: 在乱世中求生存，后转化为真诚的抗清力量。
   • 评价: 他们是南明后期唯一的亮色，李定国的战绩几乎逆天改命，可惜被内部排挤和孙可望的嫉妒毁掉。

graph TD
    subgraph 满清阵营
        Qing[清廷/多尔衮] -->|军事压迫| Hongguang
        Qing -->|招抚/诱降| Warlords[摇摆军阀/郑芝龙]
        WuSangui[吴三桂] -->|穷追猛打| Yongli
    end

    subgraph 南明诸政权
        Hongguang[弘光政权/南京] --"江北四镇(军阀化)"--> Internal1[文武不和/党争]
        Internal1 --> Collapse1[迅速崩溃]
        
        Longwu[隆武政权/福建] --"受制于人"--> Zheng[郑氏家族]
        Zheng --"郑芝龙投降"--> Collapse2[隆武覆灭]
        
        Yongli[永历政权/两广云贵] --"联合"--> Daxi[大西军余部/李定国/孙可望]
        Daxi --"内讧"--> Split[孙可望降清]
        Split --> Collapse3[无法挽回的败局]
    end
    
    subgraph 农民军转化
        Rebels[大顺/大西军] --"联明抗清"--> Yongli
    end

分析

• 水面之上 (导火索):
  • 军事崩溃: 吴三桂引清兵入关，以及随后的主力军阀集体倒戈。
  • 继承危机: 崇祯帝自缢前没有确立太子，导致福王（弘光）、潞王、唐王等谁也不服谁，法统混乱。
• 水面之下 (深层结构):
  • 政治癌变 (党争惯性): 明末的党争到了南明不仅没有停止，反而因为资源减少而更加恶性。弘光朝廷建立的第一件事不是整军备战，而是清算 “ 顺案 “（谁从过李自成），搞窝里斗。
  • 经济基础瓦解: 江南虽富，但朝廷没有控制力。赋税收不上来，军阀直接在防区掠夺，导致民心尽失。
  • 社会撕裂: 绅权与皇权、军权的极度对立。文官看不起武将，武将不听命文官；朝廷看不起农民军，农民军却在死战。
  • 清军的策略: “ 以汉制汉 “。清朝迅速任用了大量明朝降将（洪承畴、孔有德、尚可喜、吴三桂），用明朝的制度和军队去打明朝，效率极高。

与南宋相比

• 南宋能守住，是因为金军不善水战且战线固定。而南明时期，清军迅速收编了明朝水师，且南明内部军阀如左良玉从上游 “ 清君侧 “ 顺流而下，导致长江天险形同虚设。
• 南宋赵构虽然逃跑，但迅速建立了绝对的中央集权（收兵权）。南明从未建立统一指挥，直到灭亡都是 “ 诸侯林立 “。

2. 提问问题

扬州十日 (1645 年 5 月)

史可法坚守扬州，拒绝多铎劝降。清军攻城受阻，伤亡惨重。

1. 1645 年 5 月 20 日，扬州城破，史可法殉国。
2. 多铎为了泄愤，也为了震慑江南其他城市（杀鸡儆猴），下令屠城。
3. 屠杀持续了十天。除了少数躲在棺材、垃圾堆里的人，满城百姓几乎被杀绝。

• 后果: 根据王秀楚《扬州十日记》记载，事后收尸八十万具（史学界对数字有争议，但惨烈程度毋庸置疑）。这也是南明抗争最悲壮的一页。

嘉定三屠 (1645 年 7 月 -8 月)

清军颁布 “ 剃发令 “（留头不留发，留发不留头）。性质: 这不仅是战争屠杀，更是一场关于 “ 文化认同 “ 的血腥清洗。

1. 一屠 (7 月 24 日): 降将李成栋攻破嘉定，屠杀两万余人。
2. 二屠: 李成栋走后，幸存市民在朱瑛领导下再次起义，李成栋回军镇压，再次屠杀。
3. 三屠 (8 月): 还是不服，南明原官员吴之番发动起义，再次被清军镇压屠戮。

正统的魔咒

南明文官集团最大的罪过，就是即使在亡国灭种的边缘，依然把 “ 礼法正统 “ 看得比 “ 生存实利 “ 更重。

他们花费了 90% 的精力去争论 “ 谁该当皇帝 “、” 该给死去的皇帝上什么谥号 “、” 谁以前在李自成手下干过 “，而只用 10% 的精力去思考怎么打仗。这种政治僵化是导致灭亡的根本原因。

一个被精英阶层抛弃，却被草根和边缘人（海盗、流寇、百姓）死死支撑了 18 年的悲剧。